【20.】

于紅陪王安元看車。

她算是想通了一點，兒子王天龍現在能賺錢了，老公王安元在家唠叨：“龍龍現在工作了，總不能以後還靠我們吧？”

于紅總算是松了口：“先別說買，我們去看看車。”

王安元答應：“看看，就看看，你說不買，就不買。”

心裏還是樂得很，以前不要說去看車，他每次提到買車都被于紅一頓搶白：“買車？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，就買車？你安一個馬桶80塊，你自己算筆賬，你得安多少個馬桶才能買一輛車？你自己數數你安夠數了嗎？就買車。”

沒有掌握經濟大權的人，在家裏就是沒地位。乾什麽都得看于紅的臉色。老王習慣了。

王安元六點不到就醒了。

醒了也不起床，睜着眼睛看天花板，像怕驚動旁邊的人似的，連翻身都小心翼翼。

其實于紅早醒了。

幾十年夫妻，誰不知道誰？老頭子昨天晚上刷手機刷到十二點，躺床上還在念叨什麽“純電續航”“終身質保”，她閉着眼睛都能猜到他心裏在想什麽。

不就是看車嘛。

于紅閉着眼冷笑，出息。

年輕時候談戀愛，王安元騎輛永久自行車都能騎出哈雷摩托的氣勢，帶她去外灘看夜景，風吹得他頭發亂飛，他還非要一只手扶車龍頭，一只手裝模作樣地護着她，說什麽“有我在，你不要怕”。

結果呢？後來廠子效益不好，說下崗就下崗，永久自行車也早不知道賣給哪個收廢品的了。

于紅翻了個身，故意陰陽怪氣：“再不起來，人家4S店都下班了。”

王安元立刻坐起來：“誰說我不去了？我就是去看看。”

看看。

于紅心裏好笑。老男人都這樣，越在意越嘴硬。

王安元已經掀被子下床了，今天居然還特地去衛生間刮了胡子。電動剃須刀“滋啦滋啦”響，于紅靠在床頭看着，忽然發現老頭子鬓角白得厲害。

以前怎麽沒覺得他老成這樣了？

王安元出來的時候，還從衣櫃裏翻出件藏青色Polo衫。那衣服還是前年于紅在商場打折區買的，當時嫌貴，吊牌都沒拆，壓箱底壓了兩年。

“穿這個？”于紅問。

“嗯。”王安元低頭抻了抻衣擺，“精神點。”

于紅“嗤”了一聲：“看個車搞得像去相親。”

嘴上嫌棄，她自己卻也打開櫃門，翻了半天，找出上次去江北看兒子才舍得穿一次的百麗小羊皮單鞋。

兩人出門的時候，鄰居張阿姨正提着垃圾袋出來，笑道：“喲，護士長，今天穿這麽俏，上哪去啊？”

鄰居們都知道于紅在三民醫院當護士，至于級別他們也搞不清楚，喊高級一點總沒錯。

于紅挺直身體，聲音有點矜持：“随便出去轉轉。”

她不好意思說去看車。

總覺得沒買下來之前，說出來像吹牛。

一路上，王安元明顯話比平時多。

地鐵裏，他拿着手機給于紅看：“這個車現在補貼挺多的，電費也便宜。老李他兒子不是買了一輛麽？說一公裏才幾分錢。”

于紅看不懂那些參數，只瞟了一眼：“便宜有什麽用？停哪？我們小區連充電樁都沒有。”

“可以裝嘛。”

“裝不要錢啊？”

王安元被噎一下，又不服氣：“現在國家都支持新能源。”

于紅白他一眼：“國家支持你給國家打電話去，看人家給不給你報銷停車費。”

王安元不吭聲了。

過一會又小聲說：“以後周末，我們也可以出去轉轉。”

于紅心裏一動。

她知道老王這些年憋壞了。

年輕時以為鐵飯碗能端一輩子，沒想到一不留神就被買斷下崗了。別人退休跳廣場舞，他去給人修馬桶，別人朋友圈發旅游照，他蹲在別人家衛生間裏通下水道。

說不累，那是假的。

于紅忽然想起前年有一次，王安元半夜起來，腰疼得直不起來，怕吵醒她，燈也不開，坐在客廳沙發上貼膏藥。

那一瞬間，于紅心裏其實酸了一下。

只是第二天早上醒來，她又習慣性開始數落：“叫你不要什麽活都接，六十的人了，還真把自己當二十歲啊？”

兩人一路鬥着嘴到了4S店。

店裏亮堂堂的，空氣裏有一股新車皮子的味道。

年輕銷售滿臉笑容迎上來：“叔叔阿姨看車啊？”

“先看看。”于紅立刻接話。

銷售顯然見慣這種嘴硬的中老年客戶，笑容一點沒變：“最近我們這款賣得特別好，退休叔叔阿姨都喜歡，出去自駕方便。”

“誰退休？”于紅條件反射，“我們家老王現在還上班呢。”

銷售一愣，趕緊順着說：“那說明叔叔身體好。”

王安元挺受用，背都挺直了點。

試駕的時候，他明顯很緊張。

雙手握着方向盤，小心翼翼，跟第一次學車似的。

銷售在旁邊不停誇：“叔叔您開車挺穩啊。”

王安元嘴上謙虛：“好多年沒摸車了。”

其實心裏美得不行。

于紅坐副駕駛，看着他認真盯着前方的側臉，忽然有點恍惚。

年輕時候王安元也是這樣。

穿着喇叭褲，頭發抹得锃亮，在迪斯科舞廳門口等她。那時候她覺得王安元哪裏都洋氣，比醫院裏那些木讷醫生有意思多了。

誰知道一晃幾十年，像是變了天似的，于紅想起唐鳳的那些個包包，心裏就不得勁。

車子停回店門口時，王安元有點舍不得下車。

銷售趁熱打鐵開始算價格。裸車、保險、補貼、貸款、置換……

于紅聽得頭疼，腦子裏只剩數字在飛。

“停車費一個月多少？”

“保險第二年會不會漲？”

“電池以後換多少錢？”

她越問越焦慮。

花錢這種事，她一輩子都不習慣。

年輕時省兒子奶粉錢，後來省補習班錢，再後來省留學生活費。

現在突然讓她為老公和自己花幾十萬，她太心慌了。

銷售出去打印報價單的時候，王安元壓低聲音：“差不多就買了吧。”

于紅瞪他：“買車不要養車啊？你現在講話輕巧。”

王安元沉默一會，小聲說：“龍龍現在工作也穩定了，總不能以後還靠我們吧？”

這話從龍龍上班後，王安元不知道唠叨過多少次了。

這話說出來，兩個人都靜了一下。

于紅下意識想反駁。

可張了張嘴，又沒說出來。

是啊。兒子都二十八了，海歸，有了正式工作，也該自己立起來了。

總不能他們六十多了，還一直拼命往裏填。

想到這裏，于紅心裏居然輕松了一點。

回去路上，兩人沒坐地鐵，奢侈地打了輛出租。

王安元今天明顯心情好，居然還哼起了老歌。

于紅嫌棄：“難聽死了。”

“你懂什麽。”王安元靠着車窗，“等以後車買好了，我帶你去周邊旅游。”

“周邊有啥可看的？”

“那可多了，我的那幾個老夥計天天在朋友圈秀，我沒好意思和你說，一說你又上火。南浔啦，烏鎮啦，金澤啦，他們拍的照片可好看啦。”

說到照片，于紅又不吭氣了。王安元說過好多次，想買個好相機去老年大學上上攝影課，他那些朋友現在每天都忙這些呢。

車子的事情還沒落地呢，又相機。

你以為于紅不想啊？她當然也希望老公帶着自己到處玩，拍拍美照發朋友圈，但是生活不是這樣的，都花了，老了怎麽辦？兒子将來結婚怎麽辦？不存點于紅心裏不踏實。

出租車開過高架橋，夕陽斜斜照進來。

于紅看着窗外，輕聲說：“等龍龍再穩定一點，我們以後也出去玩玩。”

王安元“嗯”了一聲。

一路上兩人沒再說話。

回到家，于紅換鞋時順手打開手機。

朋友圈頂端跳出王天龍半夜發的一條動态。

只有一句話：

“有時候真不知道自己适合乾什麽。”

于紅盯着那句話，半天沒動靜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